如果时光能再等我两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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谨以此文,纪念我的奶奶。
奶奶去世了。
得知消息时,我正在健身房练习街舞。身体突然软了下来。怎么也动弹不得。我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没有继续运动下去的力气,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。
离开健身房后,我和师弟坐在车里。
我问他:“你说,活着有什么意义?”
他说:“没什么意义。就好好体验,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了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后来,我们没有再说什么。
奶奶的离世并不算意外。姐姐打来电话后,我立刻改了航班。领导和同事都很体谅,也很快批准了我的假期。航空公司得知情况后,免除了改签产生的费用。公司支持我马上回家,于是我草草交接完工作,便踏上了归途。
从加拿大回上海,本来就是一段漫长的路。纽芬兰更像在地球的另一端,与家乡隔着白天和黑夜,也隔着许多小时和许多年。
候机的时候,我想起了和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。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。旁边四个印度兄弟正在聊天,我没有心思听,只能假装眼泪是因为论文太过晦涩,或者小说里的某个片段过于煽情。
我心里的遗憾,是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。我只能从手机屏幕里看见她苍白的脸,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也许我是真的越来越忙了。去年一月回家住了一个月,我们也见过面、说过话,却大多只是寻常的寒暄。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,有些看似平常的见面,后来竟成了最后一次。
上小学以前的那几年,我是奶奶带大的。记忆里总有我、两个姐姐和哥哥。
奶奶最偏爱我。有什么零食,我常常能最先得到,有时候甚至只有我有。这个秘密现在大概不需要再保守了——奶奶确实偏心我。
可是偏爱归偏爱,在做人和生活习惯上,她对我们一直很严格。吃饭时,饭粒不能掉在地上;掉了,就要捡起来吃掉,或者洗一洗再吃。有一次,一块糍粑不小心经过了厕所,我觉得嫌弃,随手把它扔了。奶奶发现后,抄起扫帚就要揍我。我跑得很快,她追不上。可我知道,她大概也没有真的想追上。
现在回想起来,疫情期间反而是我和奶奶相处最多的一段时间。
那时候我还在读硕士研究生,每天和她一起吃饭,总能聊上几句。论文看累了,我就跑到楼顶散心。她有时也在那里晒太阳。
她问我在做什么。
我告诉她,我在研究算法,就是那种可以智能编辑图像的神奇东西。
她觉得很神奇。
我说:“是的,我也觉得很神奇。”
同事向我表示慰问时,我常常回答:“谢谢。这是自然规律,我们没有办法。”
奶奶今年九十八岁。她这一生总体是幸福的,没有经历太多病痛,也算得上寿终正寝。可我心里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。
我总觉得,随着她的离开,他们那一代人的记忆也在慢慢消失。那些旧日的生活、规矩、苦难和坚持,那些没有被写进书里,也很少被后人认真问起的故事,正在被时间一点点磨去。
所以,我想记录下我眼中的奶奶。
爸爸说,奶奶以前是地主家的女儿,上过小学。或许正因为如此,她格外重视后辈的教育,也在言行举止和为人处世上,给子孙留下了深远的影响。
奶奶一生儿孙满堂。如今,子女辈、孙辈大多生活安稳、家庭美满。家里有人从大学一路读到博士,也有人把生意做得很好,开公司、开超市。我们未必拥有多么显赫的财富,却也算得上和睦圆满。
而这份圆满之中,一定有奶奶留下的东西。
是她教我们的规矩,是她对生活的珍惜,是一粒饭也不能浪费的坚持;也是她藏不住的偏爱,她举起却没有真正落下的扫帚,以及那些一起吃饭、聊天、在楼顶晒太阳的普通日子。
以前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。
现在才明白,人生里最珍贵的,往往就是这些当时没有察觉的寻常时刻。
谨以此文,纪念我的奶奶。
如果时光能再等我两天,我一定要当面告诉她:
奶奶,我爱你。
卢望龙
2026年8月22日
